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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小事 ——《百花深处的老情人 · 北京》创作访谈

借着一次摄影访谈的东风,从一个旅行者的视角,整理了一下关于北京这座大城,我看到的那点小事。
抛砖引玉的拙见,还请列位看官不吝指正。


* 以下摘自 Lonely Planet(孤独星球)的新书《旅行摄影指南》针对《百花深处的老情人 · 北京》专辑的创作访谈。

LP:你认为北京的迷人之处?如何用镜头表现?

寒塘:北京,作为历史悠久的四大古都之一,其最大魅力在于深厚的人文底蕴,包括随处可见的皇城文化和遍布胡同里的市井生活。我认为,在用镜头表现之前,首先要放下相机,深入感受、体味这种浓郁的人文气息,从细节中触摸这座城市的“质感”,方能拿起镜头游刃有余地去捕捉。
摄影功夫在诗外,除了表层的技术,最关键的是内心的诗意和人文情怀,能够触景生情,从而用画面恰如其分地去表现这种情。是故,台湾诗人余光中在每次旅行之前,都会对目的地的文化背景做长期而深入的了解准备,甚至长达半年之久。要拍出好片,不妨在去之前,对北京的历史文化背景作一个相对深入的了解,便胜却攻略无数。

LP:北京人一向以怡然自得的生活态度著称。在你的拍摄经历中,哪里可以看到最地道的北京最市井和传统生活形态?是否有特别的胡同、四合院或其他富有老北京气息的场景推荐给读者?尽量能具体一些。

寒塘:北京有太多错综复杂的胡同,或长或短,或曲或直,或闹或静,或人尽皆知,或默默无闻。著名的胡同和四合院们(如南锣鼓巷、菊儿人家)光鲜亮丽,游人如织,虽然也有一定的拍摄价值,但它们已经一定程度上成了过度粉饰的“文化标本”,而鲜活的、
烟火气最浓重的市井生活,大都藏在那些名不见经传游客罕至的胡同里,藏在犄角旮旯略显破败的陈年老院里。那么,既然深藏,如何寻到那些地方?也很简单,拿起地图,找一个喜欢的或有意思的地名(比如百花深处、炮局头条),尤其是那些从未听闻的小胡同阡陌交通的地方,或是随便坐上一趟公车,到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区域去,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走街串巷,慢慢行走,在胡同口拐一个任性的弯。总之,摆脱前人的脚步,跟着自己走,随缘而遇,只要有足够的人文和画面敏感度,就能遇到大量的创作素材。不走寻常路,任性一点,就多一点可能性。摄影作为一种艺术创作,最忌重复前人的足迹和视角而没有新意,而这是发现新地方新画面的方法之一。所以,我最好的推荐,就是没有具体推荐去无形限制你的脚步和所能遇见的故事,而给你一种无限的可能性,授之以渔,给你一种方式去发现属于自己的秘密时光。
其实,摄影不在于去哪里、拍什么,而在于怎么拍,甚至你自己的城市,也可以是一个极好的目的地,只要你对了若指掌的它依然葆有一颗旅行者的好奇心,而此时你的熟悉恰是你进行深度拍摄的优势,正如摄影大师 Gary Winogrand 所言:”I’m a Tourist”。
和当地住家户的搭讪交流也是尤为重要的,推开一扇红色的老木门,即是打开一坛陈酿的生活。通过闲聊式的沟通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他们的故事、生活状态、所思所想,从而捕捉、提炼其中的故事和生活美学。某种程度上,旅行就是个不断相逢和相忘的过程,你的故事就是一路遇到的所有人和他们的故事的总和,而每次路遇也许都是上天给你安排好的剧情。与陌生人的沟通是人文摄影的大问题,也是人生的大问题。

LP:作为现代化大都市,北京不同于其他城市的特点是什么?在哪些地方可以用镜头表现北京独特的一面?尽量能具体一些。

寒塘:历史把北京打造成了一座“穿越”的都城,这里不缺高大威猛的钢筋丛林,又有胡同里温厚的人间烟火;不乏来自五湖四海的南腔北调,又常闻皇城根儿底下特有的十足中气;可以在午夜看什刹海上荡漾的灯红酒绿,也可以在午后的方砖厂胡同边独自坐下来,喝几口澄黄的北京大碗茶,闲看人来人往和碗里婆娑的老槐翠影。我想,这种交融该算是京城的最大特点之一吧。
还可以:
在史铁生的地坛里小坐,看老夫妻相携缓步;在暮春看看樱花落尽的玉渊潭,听一曲被大风吹得缥缈的萨克斯;路过午夜空荡荡的天安门广场,拐进静谧的东交民巷;在临近打烊人迹寥寥的雍和宫里,闻一闻忙了一天刚下班的寂寞香烟;在南锣和慌乱的人们挤在同一片屋檐下,一起躲一场初夏的雷雨;挑个工作日去国子监孔庙,跟满面皱纹的古树说几句掏心话;在未名湖畔拣块石头坐坐,猜猜等等今晚的月色;鼓楼一拐弯儿,鼓足勇气挑战一下地道的姚记炒肝儿;如果战败了就去牛街洪记爆肚和清真超市大快朵颐吧,护国寺小吃的豌豆黄也别落下;去城外爬爬箭扣野长城,感受伏在苍山间荒草埋风骨的颓圮之美……偌大京城,总有一个适合你。
(在这里提供一些我觉得不错的玩法,重点不在于有限的具体地点和玩法,而在于一种值得尝试的旅行理念。当然,仅供参考,遵从自己的口味是最重要的)

LP:你在北京拍摄过哪些社会现实题材照片?比如体现北京城市现状的新闻类、纪实类照片。可否谈谈让你印象深刻的一两次拍摄经历?

寒塘:初到北京,刚出火车站,就发现站前广场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流带着迥异的乡音、装束和故事——也许还有大大小小的梦想——在此交汇,这可能是北京异乡人密度最高的一块地方,于是果断蹲点守候,遇到了一些人,有的与之攀谈留影,有的用长焦远远地留下他们真实自然的背影。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广场边的围栏下,几个民工模样的人半躺在大包小包的行李上打盹,风尘仆仆讨生活的旅途中,等车时的片刻小憩给他们黝黑粗糙的脸庞带来些许惬意又疲惫的面容,似是在做一个美梦,而他们身后的围栏广告牌上,正是一组这几年贴遍大江南北的“中国梦”宣传画,远处则是灰蒙蒙的雾霾中林立的高楼,硕大鲜红的“梦”字写得充满激情,和做梦的人形成鲜明对照,相映成趣,耐人寻味(有一幅宣传画上是一只拉犁的倔牛,而前面睡着的人头偏向一侧,像是被牛拉着,甚妙,好照片的画面感是无法言状(literal)的),而背景中压抑的灰调高楼更让画面的意味和构图都更加丰满,也符合我所喜欢用的三点式法则(一幅画面包含三个有内在联系的亮点要素,则可谓成功,比如这里的人、画、楼),于是立即举起相机远远地抓拍下了这一画面,并使用不同参数、景别、背景、构图拍摄了多个人和不同的宣传画,以备后期慢慢筛选(对于纪实抓拍,前期重在捕捉记录,部分思考工作可以挪到后期以便最大限度捕捉转瞬即逝的拍摄时机)。

另一次是在方砖厂胡同,坐在路边喝大碗茶的时候,坐了很久,眼前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们始终川流不息,对面桌上的茶客也换了几轮,而我的桌上还是那碗茶,续了又续,忽然有了灵感:用慢门长时间曝光来写意地表现缤纷的人流,并以桌上饰有清雅图案的茶碗作为静止不动的前景形成强烈对比,还可以考虑用多重曝光来叠加人流,更妙的是,在街对面喝茶的一对情侣或夫妻久坐不动,衬着流年般的人流构成了完美的背景,“
三点”齐全,恰应了邓丽君那句歌词:“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由于没带脚架和ND减光镜,就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充当临时脚架,用最小光圈和最低ISO来尽量延长曝光时间,使用小巧随身的红外遥控器拍摄,以免直接操作不固定的机身对慢门产生抖动(若用延迟拍摄则无法实时捕捉画面,容易错过时机,且没有脚架固定时无法保持机位精确一致以便叠加多重曝光。遥控拍摄时需要预对焦人流位置后切换至MF以防止AF产生延迟或失焦),尝试不同的快门速度找到最佳值以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了——等待衣服颜色、数量、速度大体合适的人们经过镜头前,随时注意观察两侧,预测即将经过的人流,根据人流速度微调快门速度并在恰当的时机按下快门。
这里面有很多随机的运气成分,反复拍摄了大几十张候选,然后回去筛选出最好的几张进行重曝叠加,最后调整人流色彩明暗层次,提亮处于逆光的茶碗以表现碗上的图案(若前期用打闪或其它方式补光更佳)。
这张作品我很喜欢,最后选作了此次北京专辑的题图。

2015.4.20 于杭州

* 图 / 2014.5.1 摄于北京

听歌与看图

宋冬野写给喜欢从感情、技术、配器、编曲、音质、层次、律动、创新等等多个角度去听音乐的人——
建议用大家用一些比较专业的设备去听所有的音乐,也希望有更多的人体会到音乐里更值得去欣赏的东西,更多人发现词和曲其实只是一首歌基础再基础的头骨,它的表情还需要用各种各样的乐器带着感情去描绘,更多的人能慢慢真正会听音乐。

这和欣赏影像其实是相通的,主题、主要元素、形、色、构图等就是头骨,次要元素、成像工艺、明暗层次、色彩控制、细节表现等就是乐器,所表达出的微妙情感、思想和难以言状的感受就是所描绘的表情,而最终呈现作品的载体、方式、尺寸和画质等就是“专业设备”。
艺术即表达,这一切表达方式的总和,就叫摄影语言。

2015.3.19 夜 于南京

* 图 / 2013.9.15 摄于南京

大隐隐于朝 · 关于胶片与数码

近来常看到一些由数码改用胶片机的摄友的文章,大都是大谈自从用了胶片后的“深刻觉悟”,同时不会忘了过河拆桥似的把数码作为反例冷嘲热讽一番,以示自己的摄影“境界”已今非昔比。

且看他们的“觉悟”,无外乎诸如:

  • 自打用了手动的胶片机,迫于繁琐的手动操作,心不躁了,手不急了,让我远离急躁浮躁,静心创作。不和用数码的同流合污。 (似乎是某保健品广告?)
  • 由于胶片的成本,让我认真对待每一次快门。而数码则是一种快餐文化,让人疯狂地不假思索的按下无数快门,用一堆堆废片塞满硬盘。
  • 驾驭胶片机,复杂繁琐的手动操作体现着我丰富的经验和实力,是个老手,和你们这些用着数码机只会一个劲吧哒吧哒按快门的菜鸟们划清了界限。
  • 胶片机非常便宜实在,相比你们烧昂贵的数码器材,体现着我的境界与智慧。你们再怎么烧NB器材,也达不到我的境界。
  • 胶片不能立即出片,需要等待,这种等待是一种品味。不像你们数码即拍即得,还有很多胶片没有的强大功能,典型快餐文化,没有品味。
  • 此类文章后往往大量跟贴附和,大谈志趣相投,一时间对数码群起攻之,口诛笔伐,讽得一无是处。

看罢以上种种,不禁哑然失笑。
我认同胶片背后的底蕴和文化,和基于此而产生的个人偏爱,甚至我自己也十分钟爱胶片摄影,从135到120,过手好几台。
但若是因为如上种种,则是自欺欺人为哪般。

胶片和数码,甚至手机,都只是一个工具而已,摄影无关乎工具,关乎于心。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朝。
真正的隐士,是不在乎居于山野的。
真正得摄影之道的人,是不需要靠工具的形式来约束自己的。
你的心去左右机器,而不是机器来左右你的心。
数码和胶片,都可以是一盒快餐,也可以是一杯茗茶。
这取决于人,而不是机器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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